HM腰疼，给她做了按摩。饭后的谈心，谈心后的按摩，都是让彼此热络的纽带，更增了一层亲切。两个女人，一个奔三，一个奔四，住在已逾耄耋之年的老教授的顶层阁楼。彼此的身体疼痛类似而灵犀相通，可谓知己知彼，百按百中。
       
饮茶时说得是没有伴侣独立生活的无所谓，按摩时说得是没人贴己嘘寒问暖的无奈何。这是矛盾。要独立就要冷暖自知。寒冷夜，自己要多盖几层被子，放好热水袋，床头一杯热茶，让自己暖起来，才不会泄气。腰酸背痛，要学着适时放松，活动筋骨，自我治愈，才不会艾怨。可是，总有那一两个时刻，寒暖没顾及好，疼痛没照料到，希冀着个陪伴，能呼来唤去。

我说，要是有个按摩机器人，那么自己活到死可能也不怕了。HM说可以花钱请人来按摩，或者其他任何事，都可以花钱找人来做。典型的美国社会。比如这房东，婚结了两回，太太去年过世，痛苦过一段，也看过心理医生，但慢慢也恢复了正常。年逾80，还算矫健，每天健身房去着，小老太太女朋友交着，算是返老还童似的活着。夏天儿子一家刚来了高兴，待久了嫌烦。这样的老人家，不在少数。比如Pat的母亲Jennie，也是80多岁的小老太太，中风两次，依然顽强屹立，尽管在第二次袭击中，部分手臂无法运用，行动也受限制，还是自己坚挺着。Pat她们姐妹给她请了护工，大概是每天定时去照顾，不知是否跟她住在一起。人是好的，可也是用钱买来的劳力。是的，这个社会允许独立，那么也需要一种机制支撑着这种暮年后的独立生活。资本主义的办法，显而易见，就是纯粹的金钱交易。亲情是补充，不是必然。中国还尚存传统遗风，然而也有越来越多独自生活的老人。想想看，如果我们的败犬主义可以坚持到老，那么就要现在开始攒银子了！这个社会多现实！

前天半夜，两个新生mm到此借宿一夜。HM下楼接应，三人于是鱼贯而入，捏着手脚上到阁楼，生怕惊了老房东。听到脚步声，我走到楼梯，第一个身影，短发，粉嫩的外套，我跟她打招呼，她一抬头，果然是我想象中会见到的20出头的妙龄女孩，好一双明眸！脸型略宽，和那一对大眼睛到也配得恰当。待她上来，看清楚是个中等个头，不是咄咄逼人的美，却也青春洋溢，含羞带露。第二个女孩，长发，带了眼镜，貌不惊人，人形又更瘦小了一圈。看得出比先前一个还更年轻，料定是传说中转来读大三的，小本科生。长途旅行，居然穿着一双带跟的靴子。初步猜想会是那种扭捏作态的摩登小女生。不管这初步印象如何，总是不经意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不修边幅总添了一分老态。应对着这样一双鲜灵的形骸，总有些自惭形秽的感念。谁能和青春作对呢！带到那长发女孩开口，才发觉真真儿一个可爱的小妹妹，人又恭敬又谦逊，师姐前师姐后。这两人尽管都是鲜嫩的，但粉衣服还是带了些许的沉稳，小妹妹更爱开口问这问那，毫不伪饰任何好奇与惊叹。她并非我想象中的拽拽的看不起一切的做派，上来就称赞这铺满一层的地毯好棒，过后还会赞叹我的可以在定点到时播放radio 的alarm clock好高级。她的这种欣然诚心的惊异，让人觉得好笑的可爱。她说这一路上看到各色的小房子，觉得好漂亮，接待的老生说待久了就不觉得了。她说看到天上的星星好亮，我说我刚来时也被这星夜晃到过。

于是，我又怎能不对应起三年前我刚到来时的光景呢？那时我24，比这个妹妹大了三岁，大概比粉衣服大一两岁。很有些自傲的骨气，自觉着很有些见识，也许全因着这一身的不可一世，才会有着后来深觉遗憾的错过的光阴。然而，大概只有经过种种那些狂傲，才能在这粉身碎骨中，挖掘到人生底层的一口甘泉，一味淡定。回到那时，尽管比同来的一些本科刚毕业的人，长了一两岁，并不觉得外在有何差异，也许只是头脑意识更长进些。那时都未曾意识到青春，因为它唾手可得。我也曾那么发自内心的赞叹过dining hall墙壁的红砖码砌时略偏转的小角度而呈现的表皮纹理，XF的老婆笑我，这有什么可赞叹。我当时满心的对现代建筑的崇敬，对细节处理的关注，对形式纯粹度的偏执。理想主义者，带着一种捍卫最高真理的决绝之心，对功能主义的唾弃批判，迷恋于形式的外在表现，不在乎一切有关现实的利益。

25岁生日时，Lava带我去了Mass Moca。好行程，好旅途。他说那是1/4个世纪的年龄。Jim送了我个电饭锅，现在我居然也不记得没有电饭锅之前我是怎么做得米饭。他还做了通常只有thanks giving 或christmas才做的独家秘方的apple crispy，大有讨好我的意思。那个生日过得很好，虽然也慨叹了一下介于20于30之间时的一种紧张。人不都是这么就过来了么，从9岁到10岁，从19岁到20岁，马上也会到29，然后30岁。很多时候，已经不再感叹于年龄的增长，已经很坦然地把它视为常识。也有些时候，因为一些机缘，比如新生到来的这一晚，又会陡然勾起这样的心境。不知为什么那一夜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得老起来了。25岁过了，就不再觉得什么了，后来26，也不觉得怎样。然而这26来临的后半年的变故也许让我加速的成长。三儿说我的这趟列车在某处突然提速了，嗯，也许是很形象的比喻。所以在步入27之后，感觉就一下都变了。以前没有觉得老过，即使面对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孩子，只是自有一种更睿智的得意，并不觉得会被人视为“老”。那之前还都幻想着自己和本科生怎么能打成一片的热闹。如今，开始不知觉得称呼他们为孩子，自己分明多了种长辈的口吻。我会在第二天关心她们夜里是否冻着了，还会真因为那个小妹妹自己不知加盖被子而为她担心，告别时反复叮嘱她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。这种姐妹般的情谊又是让我感动的。可惜我们这些独生子女们一辈子也没机会去体会真正的手足深情了。

中国国势迅猛，13亿人口浩浩荡荡，一代新人换旧人，一浪更比一浪高，70后，80后，现在的关注又在90后。在这种波涛汹涌之中，唯有留在美国的日子可得一方宁静。who cares how old you are, you just have to do your work pretty! 后来我得知我和那两个mm还都是80后，虽然还算是一个世代，竟也似隔了千秋万代。即使没有皱纹干扰，人的年龄，也会全写在眼神中，写在笑容中，写在举手投足中。我的经历让我不得不跨出艰辛的一步，寻求退一步的海阔天空，演炼为一种气质，不得不让这27的我很不同于以往。我的心惯性的沿袭了一直保有的不意识或不愿成长为所谓“女人”的小孩子心态，另一方面又有着跨越同年纪的早知早觉。两种冲突时而让我觉得青春遗逝自己真得老了，时而让我觉得会为这个问题困扰而可笑。这种矛盾，只能自己释怀，睡醒一觉，就又回到本该的自己，没有了那些无谓的慨叹。

ＨＭ说她这个年龄离婚了，就很难再找。年级大的老美，也是离婚无数次，次次皆因缺乏耐心，很难牢靠。国人呢，年轻些的也都在围着小mm们转。我也不禁感叹，自己曾经的冷傲姿态大概也吓退了不少人，不在意的时候，人人不入法眼，突然在意时，也没人围着了。我倒也不觉得如何，仍然还坚持着宁缺勿滥的信条。爱情不是必须，只是个额外的bonus, 有则有之，无则无矣。在一段完全放逐的独身日子，人在某些方面变懒了，也就不再意了，也就更生活化了，也就更简单了，也就更实在了。人生的五味杂陈要尝遍了，才能免疫于味蕾一时的刺激。尽管喝着白水，也满是酸甜苦辣咸的丰富精彩。

时不待我，我不奈时，一切都不过是浮光掠影。该是你的就是你的，不该是的又何必强求。